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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 物情
■ 黃金美授課
■ 許逸亭紀錄
■ 95年12月09日
今天要講「物」－－人以外的動植物或非生物，包括：草、梅、石灰、鐘擺等東西。「例如講到『草』，它有哪些特色？」「綠色的。」「很柔軟。」「矮矮的，不出鋒頭。」「生命力強，可以蔓延成一大片。」「只要有一點點土，即使在牆縫中也會長出小草。」
這一課的主題是「物情」，也就是詠物詩。我們小時候唱的兒歌：「魚兒魚兒水中游，游來游去樂悠悠」、「嗡嗡嗡，嗡嗡嗡，大家一起勤作工」（講蜜蜂）、「大象、大象，你的鼻子爲什麼那麼長」（講自我認同），以及張曉風女士的散文〈行道樹〉：「我們是一列樹，立在城市的飛塵裡……。」都算是「詠物」。
〈草〉 ◎唐．白居易
離離原上草，一歲一枯榮。
野火燒不盡，春風吹又生。
遠芳侵古道，晴翠接荒城。
又送王孫去，萋萋滿別情。
「野草的生命力很強。以前農人把稻子收割完以後，就會點火焚燒剩下的稻梗，這時田裡的野草也會被燒掉，可是草並沒有因此被根除，不久你會發現它又冒出來。於是農夫一年到頭都得重複進行除草的工作。」
白居易將〈草〉這首詩送給他的朋友，在詩中他尊稱朋友為「王孫」；同樣的尊稱也曾出現在《史記．淮陰侯列傳》的對話中：「信喜，謂漂母曰：『吾必有以重報母。』母怒曰：『大丈夫不能自食，吾哀王孫而進食，豈望報乎！』」戰國以來，許多王孫公子流落民間，所以古人也以「王孫」尊稱一般人，表示禮貌和善意。
〈草〉是一首詠物詩，「詠」有歌詠、讚美、感嘆、描述的意思；它還有另一個題目叫〈賦得古草原送別〉，也就是「利用古草原的形象來寫送別」、「以野草蔓延的意象來比喻二人友誼長久、離情綿綿不絕」。「比方說〈我是一枝鉛筆〉這樣的作文題目，表面上是寫鉛筆，其實寫的是主人的個性，以及主人的生活樣貌，可以談的內容豐富得不得了。」「賦」是吟詠、吟詩或寫作，「據說三國時代的曹操作戰時也不忘賦詩，往往把手上的長矛一橫，就提筆寫作，或口述由別人紀錄。成語『橫槊賦詩』就是在形容他能文能武的特質。」
「白居易用什麼來表現『別情』？」「萋萋滿別情。」「萋萋」是草茂盛的樣子，相似的形容詞還有：「離離」、「離離蔚蔚」、「蓊鬱」、「茂盛」、「繁密」等等。「你們到郊外去玩，看到許多種類的植物，都長得很茂密對不對？但是寫遊記的時候可不能從頭『茂密』到底，一定要用不同的辭彙替換才行。」這首詩講的是「草」，首句「離離原上草」已經用過這個字了，所以後面如果要再提「草」，作者就用「遠芳」與「晴翠」借代；這二個詞都在說「草」，而且前者是「嗅覺的」，後者是「視覺的」，不同的感官描寫可以讓詩的層面更寬廣。
「離離原上草」的「原」可以指平原或高原，而當時白居易住在長安，所以比較可能是指高原。「一歲一枯榮」是說：每年一次枯死，又一次再生。「枯」「榮」是相反詞，可以解釋為「成敗」、「興衰」。「你們可以造這樣的句子：『一個企業的榮枯興衰，與其掌舵者有關。』在這裡，我們用『掌舵者』比喻『老闆』，這叫『譬喻法』。」
草是怎麼死的呢？被野火焚燒的。「野火」可解釋為「焚燒野草的火」，是人為的。但是「野火燒不盡，春風吹又生」－－「春風吹」表示「春天來了」，但如果講「春天來」比較抽象，用「春風吹」則有「觸覺」的感受，更勝一籌。「遠芳侵古道，晴翠接荒城」這二句充滿了視覺畫面：野草蔓延到人跡罕至的古道與荒城。「又送王孫去，萋萋滿別情」是說：野草蔓生，綿延不絕，充滿了離情別意。
「這首詩寫的是『送別』，不過現代人一提到『野火燒不盡，春風吹又生』，通常是指無法根除杜絕的壞事。例如我們會在報紙上讀到這樣的新聞：警方已經加強取締賭博性電玩，但是『野火燒不盡，春風吹又生』，電玩業者的犯罪手法不斷更新，始終無法遏止。」
〈梅〉 ◎宋．王淇
不受塵埃半點侵，竹籬茅舍自甘心。
只因誤識林和靖，惹得詩人說到今。
「爲什麼梅花的形象是堅忍不拔？」「因為梅花在冬天時開花，而那時候其他花卉都已凋謝了，只有她還盛開著。」也因此，梅花被選為我國國花，小朋友也聯想到〈梅花〉這首愛國歌曲，梅花堅忍的形象更為鮮明。
〈梅〉這首詩是以擬人手法詠梅。「什麼是『擬人法』？我們剛剛舉例的〈我是一枝鉛筆〉就是啦－－『我是一枝鉛筆，本來是高個子……。』又例如：『寂寞擁抱著我，使我孤單至極』、『責任感鞭策著我，讓我時時努力』也都是擬人的寫法。『寂寞』、『責任感』是抽象的概念，但是我們可以用『擁抱』、『鞭策』來表現具體的形象。」
「不受塵埃半點侵」，「塵埃」是飛揚的塵土、髒東西，也可以指世俗、紅塵。「侵」是侵犯或打擾的意思；這句話是以梅花的潔白來歌詠其品格高潔。「竹籬茅舍自甘心」，「竹籬茅舍」是指普通人家，相反詞是「深宅大院」、「華廈」、「豪宅」，這些權貴者住的地方常常「冠蓋雲集」。詩人認為：梅花的主人將她種在竹籬邊、茅舍前；而花也甘於清貧，即使在貧困的環境，她仍兀自盛開。
「只因誤識林和靖，惹得詩人說到今」這一聯帶點開玩笑的語氣。詩人借用林和靖「以梅為妻」的典故，說梅花原本是甘於寂寞的，可是卻受到林和靖拖累，於是後人老是將「梅花」與「林和靖」聯想在一起，講得很熱鬧似的，但其實不必如此。林和靖是宋朝詩人，沒有結婚也沒有做官，獨自隱居在山中種梅養鶴，並以梅為妻、以鶴為子，後人便以「梅妻鶴子」來比喻清高的隱士。
這首詩只有前二句詠梅花，後二句則是幽默的提到與梅相關的典故，很特別。
〈石灰吟〉 ◎明．于謙
千錘萬擊出深山，烈火焚燒若等閒。
粉身碎骨全不惜，要留清白在人間。
「石灰」在中國地區是分布很廣的一種礦產。開採石灰需要一鑿一鑿的挖掘，挖出來之後要將它磨碎，再放入石灰窯中高溫鍛燒，變成白色的粉末。這首詩的作者便藉著石灰的製造過程，自我惕勵：要經得起打擊、錘鍊，維持人格的清白。
「千錘萬擊出深山」，石灰是從深山開採出來的。「烈火焚燒若等閒」，「若等閒」就是好像無所謂的樣子。「粉身碎骨全不惜」這句是以「石灰被磨成粉末」來比喻「犧牲生命」；「全不惜」是不會惋惜、毫不在意的意思。「要留清白在人間」一是指石灰潔白的顏色；二是形容人格純潔、清高、沒有瑕疵。
本詩作者于謙生於明朝。他自我要求：人生不管有多苦，即使遭受千刀萬剮也要留下清白之身。但是這樣剛烈的個性，在政治腐敗的朝代是很難功成名就的。當時明朝皇帝在「土木堡之變」中被蒙古族俘虜，朝廷人心浮動，想要遷都南下，但是于謙堅持繼續抗敵。後來皇帝復位，于謙卻被讒言所害而被殺。
「千錘萬擊」用了「千」、「萬」來表示很多的意思，類似的用法還有：「千錘百鍊」、「千門萬戶」、「千辛萬苦」、「千秋萬世」、「千變萬化」、「千山萬水」等等。
「你知道哪些人物也有『粉身碎骨全不惜，要留清白在人間』的情操？」「史可法。」「還有文天祥；他的〈過零丁洋詩〉就有講到：『人生自古誰無死，留取丹心照汗青。』」
〈鐘擺〉 ◎民國．白靈
左滴右答，多麼狹小啊這時間的夾角
遊入是生，遊出是死
滴，精神才黎明，答，肉體已黃昏
滴是過去，答是未來
滴答的縫隙無數個現在排隊正穿越
「這首詩在文字排列的『造型』上，就是模仿鐘擺左右移動的樣子；這是作者白靈在一次訪談中透露的。」
「這首詩不斷重複出現的字有哪些？」「滴、答。」「對，因為要強調時間在滴答滴答聲中不斷流逝的感覺。」
「『時間的夾角』這句我解釋一下。時針跟分針有夾角，作者將它引申為『時間的夾角』。無數個『現在』不斷從夾角中穿過去。」「所以你們認為這首詩的主題是什麼？」「時間、歲月。」「沒錯。請大家讀一讀、咀嚼其中趣味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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